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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阳文学||潘绍东:我们都不是坏人(短篇小说)

咪乐|直播|官方下载ios 所有人都说我没有病,你看你不是笑了吗?你看起来很好啊活着的时间越就越痛苦,我越来越不像一个人,从从前偶尔一次,到每晚失眠,再到现在每小时每分每秒我没有一刻不想结束这一切,我真的累了,脑海里保存记忆是件痛苦的事情,都是我的错。

岳阳文学 2021-12-01 15:38:17


?作者简介:潘绍东,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湖南汨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2届高研班学员。小说见《北京文学》《十月》《天涯》《芙蓉》《清明》《长江文艺》《湖南文学》《创作与评论》等刊,并被《小说月报》《长江文艺?好小说》《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转载和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1世纪年度小说选”。曾获第六届《北京文学》奖、湖南省第五届毛泽东文学奖。




我们都不是坏人



?潘绍东







? ? ? ?秋收刚过,残存的稻香被风吹得饱满了整个村子。德顺躺在竹睡椅上,一只脚架在茶几上,另一只脚驮着这只脚,正半举着手机看《诸葛亮训马谡》的视频。人是电视剧里的,音被人配成了本地老子骂打麻将输了钱的儿子。看着看着德顺笑得全身乱抖,两只脚不再驮着,而是分开成两叶桨,龙舟竞赛一样划动。

? ? ? ?百姓已是悬崖百丈冰,你倒是梅花一样在丛中笑,你对得起毛主席不?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同时还有一根棍子敲打门脚的声音。

? ? ? ?我怎么对不起?我天天对着人民币上的“毛主席”磕头作揖。德顺眄了一眼,喉咙里还发着嘎嘎嘎的余音。

? ? ? ??门口站的是月满瞎子。

? ? ? ??干部干部,先干一步,把自己喂饱,不顾群众死活。

? ? ? ?德顺放下手机,直直地看着瞎子一步一步蹚进来。瞎子找到门湾一把枞木椅子坐下,将棍子斜靠在右边墙上,手将棍子按了按,才缓缓松开。

? ? ? ?你怎么睁眼说瞎话……德顺觉得哪里不对,不禁又笑起来,我都忘了,你睁眼闭眼都说瞎话……政府给你“五保”了,逢年过节送米送油还送慰问金,有病一个电话就有医院专车将你巡抚老爷一样接走,不但打针吃药不要钱,还有年轻护士一天几轮又是摸手又是摸屁股,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出了鬼门想皇帝当了皇帝想神仙啊。

? ? ? ?瞎子并不气恼,也大笑了一声,咧出一口整齐的牙齿,这些事政府是小姑娘咳嗽——无谈(痰),我今天这件事,针打不好药吃不好,你是双江湾最大的官,只能一个头磕到你这里来。

? ? ? ?你是说你那些码账?德顺起身泡来一杯芝麻茶,看到水有些满,往地上泼了泼,再端给瞎子。

? ? ? ?瞎子感应到德顺拢来,早早就将手伸着,接过茶先嗍一小口,再将杯子栽树一样放在地上,嘴又咧开笑,我状纸还没摊开你就晓得我的冤情,看来你这书记饭没白吃。

? ? ? ?德顺说,你别讨好卖乖笑,你这个事政府已经多次之申明,通告你看不见大喇叭总听得见吧?码的正规说法叫地下六合彩,是政府之打击对象,而且特别地重点地强调之,对买码产生的钱财账目纠纷法律一律不保护,也就是赚了算你白赚,亏了算你黑亏……

? ? ? ?瞎子伸手将靠墙的棍子抓住,搓了两搓,发出哒哒两声,喉咙也大了一倍,你先别上纲上线甩大帽子,我月满瞎子长到六十八岁也不是吓大的,我只问你一句,你老婆菊嫂买不?

? ? ? ?德顺语塞,舌头像被夹子卡住了,半天,蹦出一句,她不会欠你账吧?

瞎子松开棍子,摆了摆手,她最爽快,都是现钱现买,从不买飞单,都像她,我才不来踏脏你门槛。

? ? ? ?这个事村上真的不能插手,不能为虎作胀(伥)。

? ? ? ?不需要你做账,他们笔笔单子都认账。

? ? ? ?德顺嘿嘿笑两声,并不指出瞎子狗婆下牛崽似的把话听岔,既然都认账,你找他们要钱就是啊。

? ? ? ?他们都无米下锅了。瞎子双手一摊。

? ? ? ?他们都是谁?

? ? ? ?只说几个大主子:财长子,喜佬,图安,狗伢子,和我侄媳妇细竹。瞎子伸出那只刚拿棍子的手,念一个名字弯一根手指。念完,又将五根手指叉开,像一个晒谷耙。

? ? ? ?你的意思是……要村上替他们先垫上这笔钱?

? ? ? ?你会给我吗?瞎子明显知道德顺在逗他,马上自己将坑填了,我还没脸要呢,我只要你出个面,把他们聚拢来,商量个解决的法子。

? ? ? ?他们不认账我还可以来主持主持公道,他们没钱还我来能有什么法子?

? ? ? ?黄鼠狼还有三个救命屁,你当干部的总比只晓得放屁的东西强些吧?瞎子也拿阴阳话怄他。

? ? ? ?你这不是逼我知法犯法吗?上面追究起来我罪责难逃。

? ? ? ?只要他们不告你,上面难不成有盏探照灯天天射着你?

? ? ? ?你能保证他们不告我?

? ? ? ?他们祖宗十三代都在你的地盘上长着,是什么人你还不清白?没一个坏人。

? ? ? ?当晚,四个人都被电话打到了瞎子那栋低矮但整洁的屋子里,细竹家和瞎子家只几丈远,不用电话,一个吆喝就来了。晚饭前,瞎子给细竹二十块钱,要她到甫驼子店子买了些花生米和瓜子。花生米放茶喝,瓜子纯磕。瞎子不知道,细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像扣着小半边西瓜,行动远不如以前那么轻快。人陆续到齐,细竹已将水烧得烂滚,人一落座花生茶就上来了。一屋子都是炒货的香气。

? ? ? ?德顺想速战速决,赶回去看抗战剧——昨晚正看到鬼子在村里到处找花姑娘时就滚字幕了。他要大家报自己的账。细竹指着财长子一个哈哈,今夜里是开斗争会,长子你罪孽最重,你先说。

? ? ? ?财长子摸了摸脑壳,嘴里嗍嗍两声,腊肉一般的脸上有点难为情,人蠢财路短啊,我都被码害死了,还是月满爹自己说吧,反正我认数。

? ? ? ?狗伢子掏出一包芙蓉王开,边开边笑,月满爹一起说得了,省得东一句西一句,我等下还要去跑趟车,一趟就是四百的现票票呢。狗伢子有一辆四吨的“福达”农用车拖河沙,白天老遇上拦超载的运管,超不超载都或轻或重要割一刀,只好有时晚上偷着跑。不过,今晚上狗伢子根本不是去跑车,而是约了一个妹子到镇上“地婆”夜宵店吃炖肠。这个妹子钓了半个月了,直到今天下午她才松口出来见面——她男人在深圳打工。

? ? ? ?瞎子也嚼着细竹送来的花生茶,边嚼边说,当着德顺书记的面,那我就把各位的飞单钱公布一下,长子四万,狗伢子三万六,图安二万八,喜佬一万六,细竹八千。他顿了顿,将口里的东西嚼完,说,都没错吧?

? ? ? ?喜佬第一个发话,我认账。

? ? ? ?厨师图安也附和一句,不错一分。

? ? ? ?狗伢子说,谁不认账?我们都不是坏人,日本鬼子才不认账。

? ? ? ?细竹还是笑呵呵的,天塌下来反正有你们几个撑着,我是垫底的。

? ? ? ?喜佬一下抓住了细竹的“辫子”,笑,你们女人本来就是垫底嘛。

? ? ? ?图安也来了兴致,铁坨没在家,狗伢子你可以晚上填填空。细竹的男人铁坨原来做木匠,后来在外专接住房装修业务。

? ? ? ?狗伢子指了指细竹的肚子,你们没见她鼓着肚子啊,现在怕是铁坨回来了也不能挨。

? ? ? ??图安说,你看看,只有装着贼心的人才这么用心注意人家肚子。

? ? ? ?瞎子一脸喜色,呀,我还不晓得快要做叔爷爷了呢,老是喊细竹做这做那的。

? ? ? ?那不打紧啊月满伯伯,才四个多月。细竹说,只是你当初学会算八字没学会算码,害得我们今天来吃你花生磕你瓜子呢。

? ? ? ?瞎子苦笑一下,八字也好多年没算了。瞎子最后一次算八字是在五十一岁那年:一个四十二岁来算八字的男人一定要他往直了说,他算到四十二岁就不算了,男人追问为何,他照师父传授的算法说你后面没八字了。三天后,男人一瓶农药喝走了。随后,死者家属洗劫了风车、打谷机、箩筐、锄头、米缸等等几乎瞎子家里所有财物,仅剩下一张床和现在住的这几间老屋——他们认为是瞎子把人吓死的。

? ? ? ?德顺说,好了好了,玩笑莫开了话莫扯散了,我刚默了下神,共十二万八,不少哇,既然你们都认账,那就欠账还钱,天经之地义。

? ? ? ?财长子将脑壳栽到胯下。其余人也吃了封喉药一般,连磕瓜子的声音也瞬间消失。

? ? ? ?瞎子叹口气,我也晓得你们暂时没钱,但大庄家给我发话了,再有两期不结清账,以后就不接我的单了,也就是我和他门槛上剁萝卜了。

? ? ? ?德顺说,那让他剁啊,十二万八你可以不认账了,他敢上门来找麻烦,我帮你报警。

? ? ? ?瞎子直摆手,剁了他也只亏四万,八万八我给他们垫上了。摆动的手朝众人划拉了一下。

? ? ? ?德顺说,赖四万是四万,他们五个付八万八给你就是……

? ? ? ?人不能这么做,瞎子打断德顺,我和他合作三年了,一直顺风顺水掏心掏肺,我赖他四万他不伤半分皮毛,可我这张老脸就丢尽了,我快七十了,一世还算清白,不想在最后留个臭尾巴。

? ? ? ?你风格既然这么高,德顺朝众人眨了眨眼睛,那八万八你垫了也就垫了等于当观音菩萨了,这五个人再凑四万给大庄家不就一清百清了?

? ? ? ?众人都展开一张笑脸,但忍着不笑出声。瞎子则茶呛了一般,喉节动了几下才出声,德顺你干部就这么提天平秤的?我瞎子虽然有你们政府养着,但你们包得了吃住包不了人情世故,这不细竹要是生了,我做叔爷爷的总得拿几百千把吧?这钱你们政府能帮我出么?

? ? ? ?细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月满伯伯你别听德顺叔逗,这账我们都认。

德顺鼻子里故意打出一个哼哼,老瞎子怎么说你呢,说差,你是茅厕里的石头又硬又臭,说好,你是财上分明大丈夫,不过今天请我也是白请,这个结神仙也解不开。

? ? ? ?一直抓着手机发微信的狗伢子大约那女的在催他,有些急躁地说,办法只有一个——

? ? ? ?几双眼睛手电筒一样照向他。瞎子也侧着头将耳朵对准他。

? ? ? ?请高人算出一个特码,大家一买全中,万事皆休。

? ? ? ?众人像好不容易盼来一个睛天,阳光还没落地又被一瓢雨浇阴了。

? ? ? ?德顺说,就晓得你狗嘴里只能长狗牙,神仙都无解的事,高人有屁用。

? ? ? ?只有喜佬像醒了神似的,高人倒是有一个。

? ? ? ?“手电筒”又一齐照向他。

? ? ? ?谁?

? ? ? ?兔马冲桂嫂的爹姚先生,他以前是高中语文老师,退了休一直伴长沙的儿子住,这向住到桂嫂家来了,听说蛮会解码。

? ? ? ?图安也立马想起来,我在那边办厨也听说过,不过他一般不给人解码,说这是伤风败俗的事。

? ? ? ?狗伢子说,救命总比伤风败俗要紧吧。

? ? ? ?财长子将头抬起来,自古华山怕只有这一条路了。

? ? ? ?德顺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干咳一声,好了好了,既然你们这么信高人,那么我既来之则表态之,不管高人愿之不愿意,我出面去请他一回——你们既然上了贼船,就只能按贼路走了。






? ? ? ?第二天,德顺一早就开着摩托驮着瞎子去了兔马冲。瞎子坚持要一起去,说一则他招的事他自己不能躲,二则万一姚先生不肯给德顺面子,也还有瞎子求情,不看僧面看佛面。德顺提出请人劳神要进门礼,瞎子说这个不往别人身上摊,算我的。于是德顺在甫驼子超市前将摩托停下,让瞎子掏钱买了一条芙蓉王和两瓶“酒鬼”。

? ? ? ?听了德顺的来意,桂嫂也不说姚先生愿不愿意解码,只是爽快将礼收下了。可进里屋见了姚先生,姚先生死活不同意算码。姚先生一顶格子鸭舌帽,一副金框眼镜,一看就有满肚子学问。姚先生说现在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买码赌博尤其是鄙陋之风,我虽无力制止,但绝不会助纣为虐,绝不会当逐臭之夫。

? ? ? ?德顺满脸堆笑,先生讲这些我这个粗人半个字不懂,我今天是慕名而来之求救的,先生既然给别人算过——

? ? ? ?一派胡言!这是完全是诬蔑老夫!姚先生刀劈一样截断德顺,气也有些喘了,事情是这样,我从长沙来这里的当天,我女儿就问我“洛阳纸贵”这个成语的意思,说是替别人问,我虽有些诧异,但还是将左思十年写就《三都赋》的来龙去脉跟她作了详解,并引用苏轼诗句“十年且就三都赋”以佐证,没想到这个不成器的竟然是用于自己买码,当晚就单挑10,中了四千,事后尽管我严加斥责,当然也不会再给她解什么诗词成语,但恶名还是被传出去了,老夫教女无方,惭愧啊惭愧。

? ? ? ?德顺摆出一副唱戏的“三花”脸,先生也别太作古正经了,桂嫂一个农村人,老幼齐全,天天忙里忙外不就图多赚几个钱?你一句话就让她哗哗哗进来四千块,这既不是从你荷包里抠的,也不是从我裤兜里掏的,是“六合公司”白白送来的,这是天大之好事啊,先生快莫生气之,要天天笑成个弥勒佛才配得上你之功德呢。

? ? ? ?瞎子也笑着附和,这四千块换二十年前我得算一百多个人的“八字”,就是现在这个工价,一个正劳力也得舍死舍命干一个月多呢。

? ? ? ?姚先生气息缓和不少,你们说的也不无道理,但这个所谓的“解码”纯是缘木求鱼刻舟求剑不得要领啊。

? ? ? ?什么要领不要领,嘴巴一开能换到钱就是真神仙。瞎子举出一个大拇指。

? ? ? ?姚先生摇摇头,只此一回,只此一回。

? ? ? ?好事不能只做一回!德顺马上接过来话茬,其实呢,我作为一名村干部和先生一样,也不应该和政府唱反调,也要净化社会风气,但毛主席说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对于复杂事物要作反复之深入之分析研究,现在之问题是,我如果跟着政府一个调子一套锣鼓,说不定明天就会出几条人命,如果先生愿意出山,不费你灯芯不费你油,就凭你肚子里的书,包不准就能解开一个大结,天下太平,万事大吉,这看似是与政府唱了反调,实则帮了政府一个大忙。

? ? ? ?瞎子也打了一个拱手,请先生看在老瞎子份上,帮我一把吧。

? ? ? ?姚先生被说得意志有些不坚定了,看着德顺和瞎子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大结?

? ? ? ?瞎子就一五一十将情况说了。

? ? ? ?姚先生连忙摇头,这个不成,数额如此巨大,一旦失手,就是犯愚民之罪。

? ? ? ?先生千万莫往多里想,只认“解码”就行,准了皆大欢喜,没准我们也绝不会放半个屁,可以立字为据。德顺眼睛往窗户下摆放的一张桌子上睃,一副要寻纸笔的样子。

? ? ? ?姚先生轻轻摆了摆手,这样吧,为避免“一失人身万劫不复”,事情分两步走,我先给你们试解一期,你们要那几个人先下总数一半的单,换而言之,准了,便可以还一半的账,那么我还会再解一期,没准,也只增加二分之一的账,不至于翻倍,你们答应我,我就解,否则,你们即刻出门,另请高明。?

? ? ? ?德顺说,还是先生想得周到,我百分之百同意。又转向瞎子,月满爹你呢?

? ? ? ?瞎子又打出一个拱手,我万分之万答应。

? ? ? ?接下来,姚先生为两人解码。德顺报出今晚的“码语”是“轻烟散入五侯家”,德顺说有人解成“5”,有人解成属“猴”的四个数字“12、24、36、48”。

? ? ? ?姚先生摇摇头说,远非如此简单浅薄。然后沉吟半晌,才说出他的解语:此句出自唐朝诗人韩翃的七绝《寒食》,而寒食节又起源于春秋战国之晋国,晋国臣子介子推忠诚护驾公子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割股奉君,功勋卓著,重耳返国继位成晋文王后,封赏众臣,惟忘介子推,经人提醒才差人请之出山,介子推不允,文王只好亲自前往,介子推闻讯背母避于绵山,文王遣御林军搜山未果,后又听人主意三面烧山,惟留一面逼介子推自行走出,然直至三昼夜后大火熄灭,仍不见介子推出来,上山一看,只见其母子抱柳而死,文王大哭,将母子厚葬于柳下,并下令将放火之日定为寒食节,晓谕全国,每年这天禁忌烟火,只吃寒食,久而久之,相沿成俗。老夫以为,介子推侍君十九年才是津要所在,故解数字为“19”。

? ? ? ?德顺和瞎子虽然听得云山雾罩的,但当姚先生报出“特码”时还是喜不自禁。姚先生再三交待要信守承诺,且不得告知外人,以免贻害无辜。两人连连答应,千恩万谢后赶紧回家。

? ? ? ?出码时间在晚上九点半。瞎子忍着憋了一天都没向任何人讲,直到约好的那五个人九点十分到他家里集合。德顺却像凉了肚子窜稀一样没能忍住,老觉得眼前有一扎扎红票子在晃,吃晚饭时,将风透露给了老婆菊嫂,并往死里交待再不能告诉别人,也不能到瞎子那儿报单。菊嫂欢是欢喜,但心里还是没谱,没敢多买,只买了一百块,委托自己亲弟弟报单时顺便也给弟弟透风了,她弟弟历来是个聋子不怕雷的主儿,一下报了一千。

? ? ? ?瞎子将姚先生解码的情况说了,问五个债主信不信。哪有不信的,都说赶紧报单。瞎子说只能按姚先生交待的来。狗伢子和喜佬提出要多报点,说要死卵朝天,再赌一把,姚先生好不容易牵扯出那么多古文,一定能中。瞎子死活不肯,说做人不能欺心,姚先生看不到,天老爷能看到,再说,姚先生还有第二次呢。两人只好作罢,但狗伢子用微信将“特码” 偷偷发给了“最怕有情人”——昨天晚上和他吃夜宵的女网友。

? ? ? ?单子报给大庄家时,大庄家却不肯接单,说是数额挺大,再不中他也背不起了。瞎子硬着喉咙说如果不中,明天一早就打钱过去,旧账新账一次性结清。那边犹豫一阵总算肯了。瞎子放下电话,手不停地在额头上揩汗。

接下来几个人边磕瓜子边等出码。都没怎么说话,每个人心里都装了一面鼓,咚咚咚地直敲,似乎整个屋都在轻轻震动。

? ? ? ?九点半出码。

? ? ? ?19!

? ? ? ?电话一来,引爆了一屋子夹杂着埋怨和叹息的欢呼——要不是你瞎子太较真,这账今天晚上就全清了。瞎子说,莫人心不足啊,一个电话十几分钟十二万八就变成了六万四,哪里有这么好的孝子贤孙?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后天你们又带个光身子来就是。只有狗伢子暗自欢喜——“最怕有情人”买了五十中了两千。

? ? ? ?码隔天出一次。第三天德顺和瞎子又去了桂嫂家。这次德顺主动备了礼物,也是一条芙蓉王和一对“酒鬼”,只是“黄芙”换成了“蓝芙”,贵了一百四。瞎子要给钱给德顺,德顺打架似的推辞。这两天德顺心里像关了一房鸽子,咯咯咯地直乐呵着——他虽然怪老婆买少了点,但小舅子从赚的四万中分了六千“信息费”给他,加起来也算是赚了一万。小舅子都这么讲义气,自己买点烟酒送姚先生也是应该的。瞎子不明就里,说这个村上也能报销?德顺支支吾吾,这个哪能报销,是我见你瞎子老自己贴钱会裤子都没得穿,我的家底子毕竟比你好些。再说,也不是给别人,给姚先生说明我们干部之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瞎子感觉德顺话里有话,也不盘问挑明,只是皱着满脸褶子笑,笑得德顺心里像腊月天塞了根冰棍。

? ? ? ?姚先生似乎气色不错,但对礼物坚辞不受,说此乃庸俗之举,何况他本来就不抽烟。德顺只好偷偷给了桂嫂。桂嫂说礼可以不送了,老头子的特码你可要告诉我。德顺笑着说你亲爹的特码要我这个外人来告诉,这真是老木匠跑到邻居家借斧头用。

? ? ? ?姚先生这次解的是“密云不雨”。他说此四字不能看作一个简单成语,而与清代著名学者纪昀纪晓岚有关,某天纪晓岚陪乾隆皇帝夜读,乾隆忽问京城附近有哪些县,纪晓岚不语,挥笔写出一副对联:“密云不雨旱三河,虽玉田亦难丰润;怀柔有道皆遵化,知顺义便是良乡。”联中巧妙嵌入当时京城附近的八个县名,每边四个,于是乎老夫解今晚特码为“44”。

? ? ? ?听到德顺的摩托响,桂嫂忙从厨房跑出来,又怕老头子看见,便犁过屋侧的菜园抄近到大路的拐弯处,拦着德顺要特码。德顺说你爹真不让告诉。桂嫂说这不是背着他么。德顺说也不行。桂嫂说那条烟我退你你告诉好不。德顺说你先拿烟来再说。桂嫂又立马跑回去拿烟。瞎子说你真要烟啊,还不趁机快走。德顺说反正天上的月亮一个人是看百个人也是看,不亏什么。瞎子说你亏欠姚先生。德顺说他们父女一亏一补,两抵了。

? ? ? ?很快,桂嫂吭哧吭哧抓着条烟跑来,德顺接过烟要瞎子帮他拿好,然后才说出特码。桂嫂喜笑颜开。德顺说你千万不能再告诉别人。桂嫂说我出大价钱买来的,我会乱说么。德顺觉得哪儿不对劲,心想这烟本来就是我的好么。

? ? ? ?因一条烟的失而复得,这次德顺更是兴奋难耐,回家一进门就和菊嫂商量买多少。德顺要买五千,菊嫂却只肯买三千,说万一不中,与前天的一万相抵也还能赚三千,好去换部电视机,这部电视机都被你天天看打仗片子给打烂了。德顺说你这账是请二百五算的?一万块钱用三千来买码,送姚先生的礼物只合七百,也还有六千三啊,怎么还只有三千?菊嫂打出一个歉意的哈哈,还有三千还码账了。德顺脸一垮,牙齿也似乎陡然硬了三分,你个败家婆,背着老子还不晓得干了多少邋遢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差点打起来。

? ? ? ?这边瞎子家里也闹成一锅粥,这回不但狗伢子和喜佬提出要多报,其他三个也要多报。瞎子坚持按姚先生交待的来,说姚先生还用孔夫子的一句什么“无度则失,纵欲则败”告诫了我和德顺。狗伢子也不知哪里学来的一句“尽信书不如无书”来反驳瞎子,说书生的话也不能全听。瞎子说你们硬要多报往别处报去,我这里只能按姚先生交待的,今晚中了,所有账目一笔勾销,没中,旧病还原,还是十二万八,姚先生也没欠你们的。

? ? ? ?这么一说,大伙才自在许多。狗伢子偷偷发微信要“最怕有情人”帮他报五百。那边回复说你来钱我就报。狗伢子心里立即跑进来一条乱窜的狗,半油半水地回复说你在家里待着,别开灯,我连人带钱一起送来。那边说你不晓得打红包过来啊。狗伢子说红包里只有两百。那边说有两百就打两百。

? ? ? ?仍然是九点半出码。

? ? ? ?瞎子举着电话半天不吭声。

? ? ? ?狗伢子说,没中你也要给个信啊。

? ? ? ?……出了“7”。






? ? ? ?德顺和瞎子第三次去桂嫂家,想请姚先生无论如何再解一次码,被姚先生差点赶了出来。姚先生说这码语纯粹是虚言妄语胡言乱语,邪说诬民,昧于大道,溺于流俗,如此世风长久盛行,必将礼崩乐坏,法罔律弛,人心不古,我等也会斯文扫地,想想此等情状,令老夫怆然而涕下也。

? ? ? ?姚先生说归说,不会真哭。桂嫂倒好像真哭过,一脸的眼泪湿巴,见了德顺也不说话,光眼睛横了一下。德顺本来也心情不好,回了句,横我什么,有本事横你爹去。

? ? ? ?德顺和瞎子一路上几乎无话。前两次又说又笑的,德顺老逗瞎子,时而说那一树木芙蓉开得几多爱人,时而说那一树橘子个个长得跟西瓜似的,甚至说刚才路边那个姑娘索净得像个影视明星,专挑瞎子的短处说。瞎子也不示弱,说村里好姑娘都被你们村干部糟蹋尽了,哪轮得上我这个“五保户”。瞎子年轻时被人说过一次媒,妹子是八里冲的,也是一个瞎子,两边爹娘还见了面,但最终那个妹子嫁给了一个聋子,妹子爹娘说两人都瞎,有谷在田里也进不了屋,有米在缸里也进不了肚,这日子会过得黑不见边。此后,再没有媒人进过瞎子家门。

? ? ? ?德顺直到将瞎子送到家,才说了句,这下好了,有坛归坛,无坛归庙,我们各奔前程吧。

? ? ? ?瞎子将手搭在摩托的后备箱上,你好人做到底,今晚还得招集他们做个了结。

? ? ? ?要了你们了,我和尚剃头尽了法(发)。

? ? ? ?和尚也是人做成的。

? ? ? ?瞎子,你得了吧,村里人都像你,这日子会回到走日本鬼子那时候去,鸡犬之都不得安宁。德顺说着,反头看了看瞎子的手仅仅是搭在摩托上,便一脚油门飙出老远。

? ? ? ?半下午,瞎子接到一个电话,报出的号码陌生,声音是个女的。她说她是大庄家的老婆。

? ? ? ?这个细声细气的女人告诉瞎子,大庄家被抓了,家也被抄了,瞎子欠的四万现在成了她家唯一的“度命钱”了——她有一个上高中的儿子和一个八岁的女儿。瞎子听得出她时不时的哽咽,想都没想说我这就把钱打过来——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这钱在哪儿。那边却说千万别现在打过来,现在查得紧,待风声过后她告知新卡号再打。还有,她不会再做庄了。

? ? ? ?挂掉电话,瞎子立即打给德顺。

? ? ? ?大庄家被政府抓进去了,这账就成了死账,今晚上你还得来一趟。

? ? ? ?德顺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一口气,说了两个字,我来。

? ? ? ?仲秋了,夜已经不再燥热,空气中飘忽着丝丝带着凉意的水汽,路边的樟叶和桑叶上悄然凝结着一层细细的水珠。远处偶尔响起的一声狗吠,让一只夜行的猫忽然警觉,嗖地一声蹿上瞎子屋旁的一根晒衣篙,再嗖地一声蹿上比夜色更深的青瓦屋顶。

? ? ? ?德顺将变故讲了后,说,那边人也被抓了,瞎子以后也不接单了,四万可以缓一步再给,其余八万八你们看怎么办??

? ? ? ?一片磕瓜子声音。他们还能怎么说呢,账都认,钱没有,再表态也是这句话。

? ? ? ?只能分期还。有人说。

? ? ? ?分五年还是十年?月满爹都是吃七十岁饭的人了。德顺替瞎子辩驳。

? ? ? ?要不去贷款。

? ? ? ?贷款还赌债,哪个银行有这么蠢?

? ? ? ?突然,屋顶上滋滋响动,然后是猫呼呼的唬声。唬声未歇,一小片青瓦啪的一声掉在财长子的脑壳上。财长子哎哟一声,手摸过去抓住瓦片,脑壳昂成一个面朝天,骂了句,死野猫!

? ? ? ?我有个主意——又是狗伢子最先来主意。

? ? ? ?但这次大家都兴趣不大,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 ? ? ?帮月满爹做屋!沙和卵石归我负责拖来,账长子你不是办砖厂么?砖不也有了?

? ? ? ?所有人一脸愕然。昏黄的灯光也似乎瞬间固化成满屋黄油,将除狗伢子外的六张脸冻住。

? ? ? ?一阵静默过后,瞎子一个硕大的苦笑将黄油重新溶化,狗伢子你发梦天吧?我都是黄土埋颈的人,今天脱鞋上床明天还不晓得能不能穿上,还做屋?!

? ? ? ?财长子脑壳里似乎突然开了一道锁,嘿嘿的笑两声,这是个办法,我钱没有,砖倒是尽量拖,喜佬你崽不是在镇上开塑钢门窗店么?门窗也有了。

我还是正式拜师做了三年学徒的砌匠呢。喜佬也好像开了窍,将多年未操的手艺又唤得心痒起来。

? ? ? ?那你“秋分种麦正当时”啊,图安也兴奋了,大厦落成了我来办厨。

? ? ? ?狗伢子说,你莫想占便宜,单单办个厨能抵掉多少账?

? ? ? ?图安说,我做屋还剩了一些钢筋瓷片,都可以拿来。

? ? ? ?瞎子竭力要睁开眼睛的样子,整个眼眶的肌肉都在扯动,双手朝空中乱舞,你们还是谈正事吧,别再开瞎子玩笑了。

? ? ? ?一直没发话的德顺语气中也隐含激动,瞎子你还别说,这真是个办法——欠账还钱天经地义,有钱钱打发,无钱物打发,无物话打发,现在他们都愿意用物来抵账,你还有什么不同意的。

? ? ? ?干部你也跟着起哄,我这把年纪……

? ? ? ?钱反正他们暂时还不上,屋呢,做起来住一天算一天啊,整个双江湾就数你的屋最旧,少说也有三十多年了吧?

? ? ? ?……三十八年了。瞎子想了一下说。

? ? ? ?都成烂古董了,墙脚也润了,檩子也朽了,哪天下雨要是垮塌把你埋了,我这村干部也难辞其咎啊。

? ? ? ?细竹也开始帮腔,做屋那阵子月满伯伯你可以住到我家里,做事的师傅就在我家里吃,我来做饭。

? ? ? ?瞎子说,细竹你就别凑热闹了,你现在是千金之躯了,哪里能奔三劳四。

? ? ? ?细竹说,网上说怀孕期间要有一定的运动量呢。

? ? ? ?德顺马上接着说,这是没错的,你菊婶生奋军那天还在插田呢,奋军不也考上名牌大学留在上海么?不扯远了,屋吧,不需要做得太大,五六十个平方,一厨一厕一厅一卧就行,也不要两层三层,有一层就够了,反正预算伴着你的账来,加装修也就七八万块钱到顶。

? ? ? ?瞎子一直摇头,起屋造船星夜不眠……

? ? ? ?不要你操半寸心!德顺站了起来,弹棉花一样挥舞着双手,也不需要像别人承包什么的,平时你为人好,现在也是农闲,只要一声喊,帮忙的会像鸭子下秧田一样一群群来。

? ? ? ?图安笑道,到时你只需一个光人住新屋就是。

? ? ? ?喜佬竖出一个根手指,还有,说句巴皮巴肉的话,你瞎子爹这一二十年来没办过任何一件大事,平时都是拿着钱往外随礼的,趁着这次做屋,不也就把人情收回来了?

? ? ? ?狗伢子袖子都勒了起来,没说的了,做!

? ? ? ?德顺说,瞎子你就莫再吞吐了,这是大家再三思之的决定,明天你就住到细竹家去,大家各就其位各负其责,一门心思帮月满爹做屋。散会。

? ? ? ?那一晚,瞎子一整夜脑壳里都在放电影。这栋老屋是他和爹娘一砖一瓦建起来的。砖是三六九寸的土砖,娘担泥,爹掌模,他就提着个包壶送茶水,一天从早到晚可以放七百口砖。瓦也是爹自己烧的,用粘性好的观音土办泥,然后做瓦坯,架一个内空一丈五高五尺的窑,烧窑得三天三夜,他就拿着个蒲扇坐在窑口往里煽风。那时候做屋乡亲邻里都兴送物送工,有送桁条脊条檐条的,有送圆钉马钉的,还有送冬瓜南瓜皮粉挂面黄豆“猫鱼”的,“连三间”的屋,从九月初四开挖地基,九月二十二做砖行墙,十月二十全部完工,花工三百五十二个,总工值四百九十二块八,其中光送工就有一百一十七个。做屋共花了六百七十八块八,有二百四十块是从亲朋戚友那儿借的。那一年,瞎子一根棍一个袋蹚山蹚水给人家算八字,一个八字两毛钱,一年下来替爹娘还了三十六块钱的账。快四十年了,爹娘一个个死了,这屋也旧了朽了,本以为这辈子哪怕双江河变成洞庭湖他也不会换地了,没想到出了这么个意外,真是不到人进棺材,莫定人家寿和财。

? ? ? ?月满瞎子要做屋的稀奇事塘里砸石头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双江湾。放基立柱那天,村民纷纷涌来,像来参加一个未违的大会。之前,图安已叫他的连襟开着挖掘机三下五除二将老屋推平了,瞎子的东西也都被众人搬到了细竹家。本来瞎子还想留下那张爹娘遗存下来的“鹤鹿双寿”花板床的,有人说新式屋配老式床那是烂棉袄上罩西装不伦不类,恰好四猴子平时喜欢捣腾点古玩,说可以用一张席梦思换那张床,众人都说瞧瞎子爹这运气,想成仙的时候有人送蟠桃来了,还有的说住新屋困新床还得讨个嫩新娘,说笑一阵,瞎子听劝,答应了四猴子换床。

? ? ? ?从财长子那儿拖来的三万红砖也齐齐整整码在屋基四周,沙卵石也堆了两大堆,都是狗伢子拖来的。喜佬也请了狗伢子拖塑钢门窗,但迟迟不见动静,直到这边逼急了,才要狗伢子到镇上去拖。狗伢子将货拖来,眉飞色舞说今天差点就看上了哪吒大战李天王的戏了。众人忙问怎么回事。狗伢子说喜佬的崽称不管是谁都得现钱买现货,喜佬气急了就说那我养你这么大你也得出钱我帮你带崽也得月月出保姆钱,父子俩你来我去大战三百回合,只差没赤膊上阵了。众人笑着说喜佬年轻时怕老婆,年老了又怕崽,五行啥也不缺,就缺不怕。

? ? ? ?将门框立正立准,贴上两绺写有“上梁欣逢好时日,立柱喜靠众乡亲”的红纸条,放了挂鞭炮,德顺请来的溪桥爹开始喊奠基礼:惟神乘震东方,甲乙呈祥,月满业主,兴建住房,祈神显应,大放神光,驱凶降吉,阀阅无疆,蒙恩沐德,曷感毋忘。

? ? ? ?礼毕,德顺站在大门前,拉高声音发表讲话,双江湾的全体各位同志们,今天月满爹老树发新芽,要起华厦,我们表示最大的祝福和最崇高的敬礼!这次大业,不采取承包之方式,以财长子、狗伢子、图安、喜佬、细竹为主要之责任,本人担任整个之领导工作,其余各位乡亲父老有钱帮钱,有力帮力,吃呢就在细竹家,大锅饭大锅菜,像过去大集体那样,大家共同努力,众手浇开月满爹的幸福花,待乔迁大喜之日,大家都来喝酒呷肉,喝它一个坛响罐响,呷它一个嗝香屁香。






? ? ? ?十月十五是瞎子的乔迁喜日。

? ? ? ?这个日子是瞎子自己挑的,溪桥爹算了也是明堂吉日。其实还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这天也是瞎子六十九岁的生日,按“男进女满”的习俗,这天就是瞎子的七十寿诞之日了。

? ? ? ?一个多月来,细竹家路上不断人灶里不断火,每天人欢马叫的,让瞎子过得暖心暖肺,甚至产生了某种依恋感——除了自己坚持要坐在灶门口放几把柴火当当伙头军外,细竹什么事都不要他做,晚上甚至洗脚水还端到脚前。细竹的肚子渐天隆起,她的声音也愈发变得轻柔,将饭端上来,嘴里便照着孩子口吻说叔爷爷吃饭啦,洗脚水来了,嘴里也叫着叔爷爷洗脚啦,此时瞎子心里便开出一菜园的花,冬瓜花,南瓜花,黄瓜花,茄子花,豆荚花,每一朵花都嘟着一张小嘴儿,亲热地叫着叔爷爷,叔爷爷。

? ? ? ?德顺还分配细竹一个任务,要她记账管账,财长子、狗伢子、喜佬和图安他们送来多少材料,出几趟车,帮多少工,都按时价折算成钱,乡亲们送的工请的工也都要写清楚,请的到时按价给钱,送的记着也是一个人情。昨晚上细竹送洗脚水的时候还说,我的账我算好了,八十块一天的工钱加上饭菜钱,一共是六千七,还差你一千三。瞎子说快莫算了,真要算,我只怕还得倒找你许多。细竹说我笔笔都记了的,一包味精都记着,不会错。瞎子说每天饭来张口的,你把我当皇帝服侍,再要说你欠我钱我就赖在你家不走了。细竹扶着肚子笑,不走就不走呗,反正铁坨家爹娘都不在了,家里正缺一个老的。瞎子也笑着说,你倒是嘴快,铁坨回来看不揪你耳朵。细竹说,他这么久不回来,我还要他跪搓衣板呢。

? ? ? ?喜宴共办了三十八桌。附近几个屋场几乎每家都有人来,连姚先生听说了,也打发桂嫂送来一副他亲自作亲自写的对联。德顺边贴对联边念给瞎子听,说姚先生水平就是高,对联里还安嵌了瞎子的名字,他德顺也有一个字在里面。宴席当然是图安办的,都说现在办席洋不洋土不土的都吃腻了,不如来个正宗的土八道。菜一上桌,果然是正宗土八道:八宝松肉坨、白切肉、鸡汤煨笋、肉泥茴皮粉、腌菜扣肥肉、猪肝云耳汤、香辣豆豉鱼、虎皮扣肉、时令青菜。整个双江湾都蒸腾着一股酒香,像盛夏突然而至的暴雨带来的泥腥味那样漫山遍野。酒席上所有人脸上都袒露着笑意和醉意,像那个饿肚子年代正过着一个丰饶富足的大年三十。德顺特意将瞎子那几个“账主子”拢在一桌,说是今天既是瞎子办喜事,也是你们办喜事,一定要喝个痛快人。其实那几个早就商量好了,德顺经常牛逼哄哄说村里乡里县里早已将他的酒量练成了一个无底洞,这次一定要联合起来探探他的底。一个寻锅补,一帮要补锅,于是一上桌就“三结义、四季财”的喝开了。

? ? ? ?席散后,管礼簿的细竹告诉瞎子,礼钱竟收了四万六。这个数字吓了瞎子一跳,手脚都伸不直了。细竹说都说你这么多年没办过事,这次都往重里送。细竹还说本来德顺交待饭后要召集“账主子”开会算账的,现在他们个个喝得六亲不认三四不分,只好明天再说了。瞎子笑着说,我要不瞎,也会跟他们大干一场。又说交待细竹,这账别算太死,该我倒出的我一分不少,他们还欠我几百千把的,一概抹掉。细竹说,到时还是听德顺叔的吧。瞎子说这次听我的。瞎子又忽然记起一件事——忙要细竹从礼钱中拿出两万给大庄家老婆汇过去。前两天大庄家的老婆打电话来说现在她急要钱用,但两万就够了,剩下两万以后再打。当时瞎子要细竹记了她的新账号,说是办客这天拢了钱后就汇给她。瞎子以前汇钱都是要细竹从电脑上汇过去的。

? ? ? ?夜深了,所有的人都已散去。

? ? ? ?瞎子却无法入睡——新鲜的气味和突然的空阒让他一时无法适应。他悄悄打开大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而他感觉是满天的月光向他扑来。他抬头望天,朝着月亮的大约方向,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嘴里喃喃自语,爹,娘,月满今天七十岁,月满今天住新屋。他顿时感到两个眼窝微微发热,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

? ? ? ?伫立良久,瞎子转过身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门框上的对联,像抚摸即将出世的侄孙子的脸蛋。对联的十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将双手举起,像举起一双明亮的眼睛,从右至左,由上至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看”一个字,嘴里就念出它的读音来:

? ? ? ?明月一轮满;

? ? ? ?德门四邻和。



原载《岳阳文学》2017年第1期 ?《北京文学》2017年第4期



创作谈


总有一些东西让我们没有理由过于悲观

——《我们都不是坏人》创作谈


潘绍东



? ? ? ?“买码”(地下六合彩)在我的家乡已风靡十多年了,虽然政府有过多次整 治和打击,但也许因某种人性原罪式的动力驱使,至今难绝,只不过比起当初暴风骤雨般的全民疯狂,现在已基本变为婆婆姥姥茶余饭后小打小闹的怡情游戏。十多年来,因为“买码”,发生了很多啼笑皆非、或悲或喜甚至伤心惨目的真实故事。对这个巨大的社会现实存在,身处其中的作家肯定不会无视,即使每年在此作阶段性居住的韩少功先生,也忍不住在他的《山南水北》中有过一番镜头式的生动描述,从家乡走出去的青年学者黄灯,在她被称作“再现转型期中国社会的真实图景”的最新著作《大地上的亲人》中,也有过真实而沉痛的记述。作为一名地道的本地人,况且不少亲友本身就是“码民”,我自然比他们听到过更多与“买码”相关的故事,其中有不少不乏过程曲折和情节离奇,但老实说,没有一个故事打动过我,让我有冲动将它变成一个小说。

? ? ? ?大约前年的某天,一次偶然机会我曾经的同事给我讲了一个他老家的“买码”故事,故事讲到一半,我的内心就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按捺不住兴奋打断同事说:“这真是个好故事!”于是,就有了《我们都不是坏人》。众所周知,“买码”行为是一种非法行为,因此而产生的债务关系不受法律保护,况且讨债人还是一名年老而孤鳏的瞎子,欠债人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地赖账,既不用担心法律追债,也不必担心老瞎子找上门来比胳膊粗细,但事实是,“账主子”没有一个不认账,没有一个不还钱,虽然还钱的方式貌似有些荒诞不经,但恰恰这是他们最真实的面相,也可以看出他们面对复杂事物的处理智慧。

? ? ? ?在现代化这架巨型机器的强拆和碾压下,城乡隔板正日益消弭,乡村文化生态也多有破坏,但我们没有理由过于悲观,因为欠账还钱、不欺老弱等等这些传统伦理仍然是坚实而高贵的道德围栏,一直还在维持着当下乡村的基本秩序,以确保他们绝大数人不会变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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